莱昂纳尔实在觉得自己无辜,骗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的又不是他,但那位女士似乎把火全撒在了他身上。
但是索菲娅既然已经打上门了,他再不情愿,也要硬着头皮顶上。
而且他也不认为19世纪的文学考试能对他形成什么真正的挑战。
和所有学科一样,150年的时光意味着知识体系至少迭代了10次以上,许多在当年石破天惊、难以理解的理论,经过时间的沉淀,都变成了再简单不过的常识。
但是这不意味着他会任由这位索菲娅摆布。
莱昂纳尔从那张硬木椅上缓缓站了起来,先是环视了一圈考场,目光最后落在那位明艳如骄阳的俄罗斯贵族小姐身上。
莱昂纳尔声音澄澈,既没有愤怒,更没有畏惧:“索菲娅小姐,您接受了最高规格的法语教育,口音纯正的就像出生在凡尔赛皇宫里。
想必对法国的著作、大师都如数家珍?就像刚刚提到的巴尔扎克、伏尔泰、卢梭……”
索菲娅骄傲地抬了一下头:“至少在莫斯科的沙龙里,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他们。”
法国已经实行了共和制,贵族头衔和特权都已经作废,只是文化惯性仍在。
俄国却还是彻底的封建社会,整个国家的上层建筑都是由贵族构成的。
在索菲娅眼里,莱昂纳尔这样的平民不过是蝼蚁,要不是法兰西的法律保护着他,她甚至会让自己的侍卫们把他捆起来,用马拖着在泥地跑上两公里。
杜朗教授也好心地提醒了莱昂纳尔一句:“索菲娅从小就善于雄辩,是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最出色的孩子,也是莫斯科贵族沙龙里的明星。”
莱昂纳尔注意到,杜朗教授在说到“孩子”时,没有说明是“男孩”还是“女孩”。
莱昂纳尔笑了起来,措辞却开始变得锋利:“您说您熟悉这些大师,但他们似乎都仅仅是您参加贵族沙龙时装点门面用的谈资。
法兰西文学里珍贵的对理性的追求,对逻辑的重视,对文明的践行……并没有在您这颗美丽的头颅里生根发芽。”
索菲娅依旧不屑一顾,认为莱昂纳尔只是强撑罢了。
莱昂纳尔踱着步到索菲娅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:“就好像您刚刚口口声声说希望索邦‘不因任何外在因素而动摇的崇高标准’——
如果我那些‘虚名’是能影响考试的‘外在因素’,那您母亲的‘30万法郎’和您自己的社交影响力,就可以排除在‘外在因素’之外吗?
这有任何的理性与逻辑可言吗?”
索菲娅一时有些语塞。
莱昂纳尔继续用最平静的语气进行最残忍的“解剖”:您在大言不惭地说出‘严谨传统’‘崇高标准’‘知识殿堂’这些词汇的时候,是否想过——
您自己刚刚就像一个野蛮人,毫无礼仪地闯入考试现场、打断考试流程,这是对传统、标准和殿堂的尊重吗?
这有任何的文明可言吗?”
索菲娅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,有些哑口无言。
莫斯科的沙龙上,没有一个贵族青年会这样质问自己,他们只会在自己耀眼的光芒下唯唯诺诺,在自己的词锋下丢盔弃甲。
莱昂纳尔这种毫不退让、针锋相对的气势一时间让她心乱如麻,无法组织起思考。
但莱昂纳尔并没有准备让她有时间反驳,因此质问并没有结束:“所以,索菲娅·伊万诺夫娜·杜罗娃-谢尔巴托娃小姐——
您口口声声热爱法兰西文化,却只是把它理解成了沙龙里优雅的谈资,社交场上炫耀的资本,或者……
如同您母亲30万法郎捐款一样,用来标榜自我,甚至试图干涉他人自由的工具!
所以,您从未真正理解法兰西文学的灵魂,它天生就与您试图用金钱、权力绑架一切的思维模式格格不入!
您的法语可能比绝大多数法国人都好,但是您依旧是一个,呵,俄罗斯人……”
莱昂纳尔可谓字字诛心,索菲娅的脸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青,丰满的胸脯剧烈起伏着。
她想反驳,想斥责,想喊自己仆人进来,把这个狂妄的小作家丢出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