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服务区的扳手与带油的指尖
某市高速服务区的清晨总飘着机油与早餐摊油条的混合味道,我推着超市补货推车停在维修铺旁,看老秦穿着藏蓝色工装忙碌。他的袖口沾着深褐色油污,是昨天修货车变速箱时蹭的;胸前别着枚褪色的“技术能手”徽章,边角被磨得发亮;左手握着把旧扳手,扳手柄因常年用力攥握,泛着温润的包浆;右手正蹲在车底,半个身子探进底盘检修——指尖裹着黑亮的机油,指缝里嵌着金属碎屑,连指甲盖都被油污染成深灰色,是拆零件时没顾上戴手套蹭的。
维修铺角落永远摆着三样东西:翻到卷边的《汽车维修手册》,某页用红笔圈着“货车刹车故障应急处理步骤”,旁边写着“零下10度需提前预热工具”;印着“安全生产”的搪瓷缸,里面泡着浓茶,茶垢厚得遮住了缸底的字,是熬夜修车间歇提神用的;还有本泛黄的笔记本,某页记着“山东王师傅,凌晨2点修刹车(拉生鲜,耽误不起)”“江苏李女士,带发烧孩子,优先修空调”。午饭时,他会靠在维修铺门框上啃馒头,左手捏着馒头,右手还攥着扳手,耳朵竖着听服务区的车流声——怕有车主急着修车,也怕错过妻子发来的女儿网课提醒,他说“高速上的车坏了,耽误的可能是人家的生意、孩子的病,多快一分钟,车主就少一分慌”。
上周暴雪夜,我补完货准备锁超市门,撞见他在服务区停车场对着手机红着眼。藏蓝色工装外裹着件旧棉袄,肩膀落满雪花;手里攥着工具箱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;手机屏幕亮着妻子发来的视频:“女儿急性阑尾炎,刚推进手术室,哭着喊爸爸,你能不能回来看看?”而另一边,货车司机王师傅的电话打个不停:“秦哥,我车在K230应急车道抛锚,满车蔬菜再冻半小时就全坏了,你快来救救急!”
他挂了视频,抹了把脸,把手机塞进工装内袋,从维修铺拖出防滑链缠在自己的小货车上。我喊他:“雪这么大,太危险了,明天再去不行吗?”他头也没回:“王师傅这趟货值10万,冻坏了他半年都白干,我得去。”后来才知道,他顶着暴雪在高速上修了3小时,手指冻得发紫,终于帮王师傅修好了刹车。赶去医院时,女儿刚出手术室,妻子说:“孩子醒了第一句就问‘爸爸是不是去帮别人修车了’,说爸爸是英雄。”
帮超市送早班货时,我见过他在维修铺偷偷贴膏药。他背对着门口,掀起工装下摆,腰上贴着片黑色膏药,边缘卷着边——是长期弯腰修车落下的腰椎间盘突出,昨天修货车时又犯了,疼得直不起身。刚贴好,就有位车主拍着车门喊:“师傅,我车打不着火,要去接高考的孩子,能不能先帮我修?”他赶紧放下衣服,拿起扳手:“别急,我先给你看看电瓶。”检查后发现是电瓶亏电,他从铺子里搬来应急电源,10分钟就修好了。车主非要多给20块:“耽误你休息了,这点心意收下。”他却摆手:“孩子高考要紧,收什么钱,快去吧。”
他的维修铺里,有个旧衣柜,里面藏着件没拆封的深灰色西装——是妻子去年买的,说女儿家长会让他穿得体面些,可每次家长会都赶上突发维修,西装至今没穿过。工装内袋里,永远装着女儿的家长会邀请函,塑料封皮磨得发亮,上面的日期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。扫街时我捡过他扔掉的馒头袋,上面用马克笔写着“今日修13辆车(货车6辆,轿车7辆)”“给女儿买的《航天百科》,放书桌左边(提醒她睡前看)”“妻子的降压药剩3天,明天让超市送两盒(别忘扫码付钱)”。这种“对车主掏心掏肺,对自己太抠搜”的坚持,曾让我站在维修铺门口鼻尖发酸:原来有人把“汽修铺”当成战场,每一次拧扳手都是和故障的较量,每一次熬夜都是对责任的扛,那些沾满油污的工装背后,藏着比钢铁还硬的“生活担当”。
后颈的麻意袭来时,我正靠在超市的玻璃门上打盹,梦里全是扳手拧螺丝的“咔咔”声与女儿的笑声。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极了他笔记本上的维修记录。
二、扳手旁的荆棘与掌心的温度
再次醒来时,腰眼传来一阵刺痛。我猛地坐起身,发现自己趴在老秦的维修铺工作台上,手里还攥着半拧的螺丝,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不停——凌晨4点,王师傅发来的紧急消息:“秦哥,我车在K180爆胎,拉着满车水果,天热怕坏,你快来!”还有妻子的未接来电,附带女儿的语音:“爸爸,明天学校春游,你一定要送我去车站哦,我等着和你一起放风筝。”
窗外天刚蒙蒙亮,服务区的早餐摊刚支起油锅,飘来油条的香味。我这才惊觉,自己变成了老秦。
摸向腰眼,昨天修变速箱的酸痛还在,一按就钻心地疼;左手的扳手没放稳,砸在地上发出“哐当”声;工装内袋里,女儿的春游邀请函硌着胸口,上面写着“集合时间:早9点”。维修铺的抽屉里,压着三份“难题”:车主的维修需求——王师傅的爆胎(水果怕坏,必须1小时内到)、预约好的轿车保养(8点到店,车主赶飞机);家庭的待办——送女儿去春游车站(9点前必须到)、给妻子买降压药(只剩最后一粒);还有张医生的字条:“腰椎间盘突出需静养,避免长时间弯腰,否则可能加重。”
我捏了捏口袋里的零钱,昨天修12辆车赚的钱,大部分给女儿交了学费,只剩几百块——今天必须先去救王师傅的急,再赶回来送女儿,不然水果坏了王师傅赔不起,女儿也会失望。
凌晨4点半,我扛起备胎、拎着工具箱,开车往K180赶。雪刚停,路面结着薄冰,车开得小心翼翼。到了应急车道,看见王师傅正蹲在车旁搓手,满车的桃子用被子盖着:“秦哥,你可来了!这桃子再晒两小时就软了,我这趟就白跑了!”我赶紧拿出千斤顶,趴在地上卸轮胎——腰眼的疼越来越厉害,只能时不时扶着车边缓一缓。换备胎时,手指被冻得不听使唤,拧螺丝的动作慢了些,王师傅在旁边急得转圈:“秦哥,能再快点吗?”我咬着牙说:“别慌,保证不耽误你送货。”